我参加了一次私人文化Party。 

    这是第一次参加这种Party。 

    这是一个新老朋友间的聚会。我应邀参加，却是一个置身其中的旁观者。 

    时间：1997年8月2日。地址：梦香大酒店。 

    主题：庆祝"八一"建军节，以及朋友间的快乐。 

    女主持人李俊为主持好这天的Party，凌晨3点钟就起床"划拉"解说词，一副认真得"要命"的样子。正如大家评价的，她的确是一个合格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她以智慧给大家带来快乐。 

    这天的聚会从中午12时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7时以后。 

    应邀参加这个文化聚会的有作家、艺术家、舞蹈家、钢琴演奏家、企业家、医生、律师、新闻记者等。 

    客人们各种年龄段的都有，但以60岁以上的为多，而且多是夫妻双双，体面而可敬。 王洛宾先生生前好友、70岁的话剧艺术家郑策先生和夫人、歌唱家陶思梦女士；《西部歌王》作者李桦先生和夫人；军区总医院普外科主任医师王先知先生和夫人；军区总医院心电图室主管技师吴建邦女士；王洛宾之子、洛宾艺术发展公司总经理王海成先生和夫人党国英女士；等等。 

    聚餐，并且按照预先的安排，客人们竞相展露绝技，表演节目：唱歌、舞蹈、时装表演、卡拉OK、交际舞和迪斯科，还有"说几句话"的。 

    人们神圣其事：精心准备了演出服、时装表演服，化妆。 

    节目是专业水平的或达到专业水平的。 

    62岁的著名舞蹈家、国家一级编导、新疆舞蹈家协会副主席、自治区政协委员孙玲女士换了装，身著纱裙，头佩花饰，先后表演了维吾尔族舞蹈《石榴花》和塔吉克族舞蹈《盖头下的新娘》。举座一阵热烈掌声。李桦先生说，"风采不减当年"。党国英女士说，"她是用心灵在舞蹈。" 

    孙导演作为一名德高望重的艺术家，曾多次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邓小平、江泽民、李鹏等的接见。她8年前做了乳腺癌切除手术，现在依然红光满面，仪表高贵而迷人。她除了导戏外，还参加众多的社会工作。 

    一生追求不平凡的艺术的人为人却平凡至极。我看到，孙玲女士在餐桌上不时对坐在她两边的人施以照顾。在休息时，她对服务员小姐说："你站了一天累了吧?也来跳跳舞吧?" 她有一种宁静、平和、乐观、爱人之美。 

    老艺术家郑策先生与王洛宾的徒弟吴建邦女士合唱了王洛宾先生的歌曲《都达尔和玛里拉》，声情并茂。吴建邦女士还独唱了《玛依拉》，与李桦先生合唱了《纤夫的爱》。 

    兵团舞蹈家协会副主席、国家二级演员、中华国标评审委员会国家级评委刘钊新先生表演了精彩绝伦的西班牙斗牛舞、迪斯科、国标，他的舞风自由，狂放不羁，有若"醉拳"，令人开心。 

    原自治区群艺馆馆长、新疆歌舞团副团长梁惠敏先生以60岁之龄跳起了快节奏的踢踏舞，并与新疆话剧团退休话剧演员李莉女士共舞了一曲"梁祝"。 

    军区总医院胸外科主任周忠义医生，一曲男高音《赞歌》，唱出专业水平。 62岁的新疆地质局地质工程师吴佩仙女士，曾是1990年和1991年新疆老年组十佳名模，她这天也为朋友们走了带劲的"猫步"。 

    王先知主任医师回答了主持人的采访："你什么时候最幸福?""站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最幸福，因为那时我心里什么也不想。手术成功，病人痊愈，除此我没有别的最大的幸福……" 

    军区总医院病理科医生魏志红女士演唱了《最美的还是我们新疆》，她有着极其可爱的明快风格。 

    60多岁的老一代歌唱家陶思梦女士，是家喻户晓的歌曲《新疆好》的首唱者。这天，她在众人的欢呼和掌声中重唱了这首歌："我们新疆好地方……" …… 

    其乐融融，返老还童，每个人都努力增加自己的"荒诞"和"滑稽"色彩，好让其他的人轻松，快活。 

    没有不平衡的抱怨，没有牢骚，有的却是平和与乐观，人人都在展示自身隐藏的美和聪慧。 

    置身在这个文化Party中，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小说或电影中十九世纪俄国社会的情节：那是一次又一次的文化聚会。果戈理、普希金常常同时在这种场合相聚，激发创作灵感，交流新作信息。 

    ……我考察自己内心，竟然发现它与这里的快乐、冲淡和"无意义"有一种冲突：我多年来培养了自己"理想化"、"强悍化"、"意义化"的人格心理定势，而自以为是人的"尊严"。而今天我遭遇了"自尊"的消解和开放式共融的"无意义"的撞击，我措手不及，无所凭依。 

    我觉得我的内心很僵硬。在由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大转型中，在由暴力斗争年月到和平建设时期的社会大回旋中，我成为了一个被悬浮起来的落伍者，一个被冷冻处置后复活起来的隔世者。我在生活之中却在生活之外。 

    我终于没有能高唱一曲。 

    我是一个矛盾的、自持而又自卑的旁观者。 

    令我终于大感动的是：市场经济给人的心灵解放提供了空前的大舞台，提升了人的尊严，确证了每一个有限生命的无限价值。 

    而尊严又在于尊重他人。 

    "与人斗"的乐趣已不相宜，且易被人目为"有病"。但并不意味着没有战争了。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 

    相对于我内心的僵硬，这些饱经沧桑的人们为什么心灵变得如此柔软?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他们为什么能勇敢地告别过去，以开放、单纯、快乐之心与"今天"契合、共振? 

    他们又不是一群浅薄的享乐主义者。 

    他们是现实生活的生动的创造者。 

    他们是时代的快乐礼赞者。这一点他们也许并不自知。 

    学习快乐，我说。 

    (原载《新疆经济报》1997.8.11)  

作者:朱又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