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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及其与我同龄的人,大概也可以说是"跨世纪的一代"吧,而且是跨越千年一遇的世纪。但如果想到"公元"和"世纪"都是人定的,而且是舶来品,也就没有多少值得吹嘘的地方,那只是一个标志,虽然也不失为一个有用的标志。
我们现在适逢其会,也自然有一些感慨乃至得意,但重要的还是好好地生活。仅仅在我们的生命中跨越公元二千年与三千年之交这样一件事,本身并不赋予我们这几代人--因为有在青年、中年和老年的不同年龄跨越公元2000年的几代人--相应于千年这一刻度的重大意义,我们这一代人在历史中占据何种位置,我们自己的生命有何意义,以及这种意义究竟有多大--都还有待于我们自己去创造。
在公元一千年与二千年之交的时候,中国正是北宋后期契丹军大举入侵的时候,欧洲正处在中世纪的中点,假如把中世纪看作一个"黑暗世纪"(实际当然并不如此),那么那时大概就是"黑暗的最深处"了,而二百多年后才有中世纪神学中"理性之光"的滥觞和流溢,再过二百多年后才有文艺复兴的历史转折。并且,那时的西方人还普遍相信公元一千年将为世界的末日,人心惶惶,百业萧条,赴罗马的朝圣者络绎不绝于途。
然而,公元1000年并不是人类世界的终点,公元2000年大概也不会是的。上帝是很有耐心的,虽然那一天终究要来。
总之,至少从现代人的观点看来,除了一场虚惊,那一次千年之交似乎并没有特别值得记述的地方,那时也并没有产生象前面苏格拉底,后面但丁那样的伟大人物。
历史走着自己的路,历史并不会恰巧在人类度量的某一似乎是重大的时刻发生重大事变∶无论是末日审判的来临,还是千年盛世的开始。
一千年的世纪之交并不恰好就处在时代的转折点上,在那时生活的人们也并不恰好就是继往开来的一代。但是,我想,即便在历史尘封最深的黑暗中,也一定还有一些个体的生命在闪光。
重要的是好好地活着,作为一个人好好地活着,作为自己好好地活着。活着,并且努力活得好一些。
对于一个人来说,他自己生命的按年头度量的意义,并不逊于人类生活按世纪度量的意义,至少,在我看来,我觉得前者更牢靠、更实在,也更富于变化。
跨入二十一世纪那一年,我正好满四十五岁,四十五岁对于我,大概会是生命的一个重要时刻。到那时如果还没做好准备,就不可能再进行什么准备了,那时实际上一切都要基本定局、基本明朗--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成大器,还是成小器,抑或不成器;你将怎样走到终局,你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思想的果实是否会成熟,会掉落,等等、等等。
我不想说这几年具体要做些什么事来迎接二十一世纪,或者在这之后再做些什么,但我一定要尽量只做我想做的事情,而不再做自己不想做,而只是碍于各种原因似乎不得不做的事情(那是以前常做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他能做得最好,或最适合他做的事情,但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较高的相关系数。因为,至少意愿和愉悦可以作为一种巨大的动力进入因果链条。另外,实在说,我们也到了这个年龄了--如果还不做我们真心想做的事情,我们会后悔,会来不及的。
而最重要的也许还因为我们也到这个年龄了∶我们不能再为别人--无论是别人的意愿、看法还是好恶--活着,不再为许多冠冕堂皇的字眼活着,而应当照管一下自己了,虽然我们还会保留一种对他人和社会的关注和敏感。
而这样的话,我就还想进一步弄清一下自己。首先弄清自己的主张。该明确的地方明确,该填补的地方填补,能织成一张大网就织成一张大网,不能就让它们保持分离状态,但至少不让它们自相矛盾。其次,是弄清自己的性格、能力和气质,弄清自己是块什么材料,弄清自己的限度。虽然我知道通过冲击可以扩大这限度,但一定有一个无论怎样冲击我都突不破的限度。
自己对自己并不是透明的,甚至了解自己比了解别人更不容易,因为那种能提供明澈了解的理智更易受自爱情感的纠缠。但是,我还是想尽快地使自己明确起来,我不可能再尝试着做很多各种各样的事情了,二十几岁一种什么都可以试试的特权,在三四十岁时就会成为一种奢侈。有些生活中真正美好的东西随着青春的逝去也将逐渐地与我们绝缘,清楚这一点比不清楚这一点将使我们更好地承受这一切。
我们将更明确自己的限度,这不仅是因为去日苦多,来日不长,而且还因为我们知道了∶即便我们个人可能有多方面的优势,能做好多方面的情,我的生命也只允许我选择一件事来做得尽量好了。随着时光的逝去和年龄的增长,我们将越来越清楚∶最重要的一种自知之明是对自己生命和才能的限度的明白认识。
不想再拼命。既然以前都不熬夜,以后就更不会了。拖得很久的学徒生活已经结束了,日常读书的性质也大概要从求知变为游戏--一种爱智的游戏。甚至可能有时会对自己说∶够了,我现在要停一会儿,歇一会儿了。我有时不要读书,什么都不做了。
人过了中年,对有些身体上的毛病大概就要放弃完全治愈的希望,而准备把它们带进坟墓。对一些性格上的弱点也是如此,大概我得与它们厮守到底了。当然我要清楚这些弱点确实是弱点,不陷入一种自欺欺人的欣赏,但是,我也不想大动干戈地改造自己了,不想再抗拒它们,或者和它们对着干。
新朋友大概还会有,但不会多了,我将日益感到老朋友的珍贵,但就是这些老朋友,也走动的要比以前少了。知道自己有一些真正好的朋友,知道他们活着,大多就在我不远的周围,我随时可以去找他们,这反而使我更少出门了,我已经感到了一种满足。我不必像身处沙漠的人渴望水那样渴望接触。
我这里说的多是自己,我不否认我对自己常常比对旁人,比对许多辉煌的字眼更感兴趣些--如果人到了不惑之年,还装腔作势,遮遮掩掩、还不知道讲自己心里的话,那确实是件可悲、可叹和让人讨厌的事情。
本世纪人们一直相信"进步",相信社会能够不断改善乃至臻于至善,相信人类应当、也能够不断扩展对自然界的驾驭和控制能力,他们以促进"进步"的名义做了许多轰轰烈烈的事情。然而,当对"进步"的信念变成了一种崇拜的时候;当为了促进"进步",为了最后进步到一个人间天堂而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的时候;当为了进步可以一批批地牺牲某些个人,尤其是这些个人每次都属于少数乃至极少数的时候;当为了进步可以在今天流血,可以在今天残忍和冷酷,因为人们相信明天一定会很美好的时候;当为了进步可以不顾后面的世代而尽量地榨取自然界的资源,因为人们相信进步将使后人一定会发现新的资源的时候;当"进步"的信念使人们的期望值普遍提高,而实际上却达不到的时候,这种"进步"不是很可疑的吗?
总之,在这个中国人最热烈地崇拜并大力促进进步的世纪,他们究竟达到了什么,二十世纪的行程究竟是上升还是下降的曲线,短期内还是看不清楚的,也许只有在几百年乃至几千年的时光中才会呈现出来,而现在活着的每一个人自然都等不了那么久。
于是,在二十一世纪,我们也许要学习一种新的生存智慧,也就是说,在即便不再相信、也不敢相信进步的情况下,我们自己也仍然好好地活着。
何怀宏个人简介
简历
姓 名∶何怀宏
出 生 日 期∶1954年12月11日
出 生 地 点∶江西省清江县(现为樟树市)
学 位∶哲学博士
现 在 任 职∶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伦理学教研室主任
指导研究生资格:博士生导师
通 讯 地 址∶100871,北京大学哲学系
1989--1995∶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副教授
1993--1994:美国哈佛大学,访问学者
1995--1998:中国文化研究所,研究员
1998.5--: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著作目录
一、学术专著∶
《生命的沉思──帕斯卡尔评述》,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8
《契约伦理与社会正义──罗尔斯正义论中的历史与理性》,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993
《良心论──传统良知的社会转化》,上海三联书店1994年版,98年11月获大陆首次民间学术基金奖──正则思想学术奖
《世袭社会及其解体──中国历史上的春秋时代》,北京三联书店"哈佛燕京学术丛书"1996
《底线伦理》,辽宁人民出版社1998
《选举社会及其终结──秦汉至晚清历史的一种社会学阐释》,北京三联书店"哈佛燕京学术丛书"1998
《道德·上帝与人》,北京新华出版社1999
二、翻译著作∶
《伦理学概论》,[美]梯利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7
《道德箴言录》[法]拉罗什福科著,北京三联书店1987
《沉思录》[古罗马]马可·奥勒留·安东尼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
《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美]诺齐克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
《伦理学体系》(主译)[德]包尔生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台北淑馨出版社1989)
《正义论》(主译)[美]罗尔斯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台北结构群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90,盗印) 《超越的爱》(合译)[美]辛格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
《帕斯卡尔文选》(合译),三联书店1992
三、其他著作:
《若有所思》,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
《珍重生命》,广东教育出版社1996(香港三联书店1996,台湾书林出版有限公司1996)
《心灵瞬间》,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9月
《何怀宏散文》上、下册,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7
作者:何怀宏
稿源:【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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