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巳孟冬，好友约我采写一篇与袁隆平院士就中国加入WTO后农业前景问题对话的文章。笔者因去年与北京作家庄志霞合作撰写了长篇传记文学《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传》（该书已于去年10月由华艺出版社出版），凭着几分老面子勉力一行，终于求得袁先生作了一夕之谈。但所谈并不仅仅限于中国加入WTO后的农业前景问题，而更多的是和袁先生温了温乡亲情谊。笔者相信这也应该是江西读者所乐于一闻的，于是，乃自行其是，把本文的主题写成了“袁隆平院士话乡情”，兹录于后： 

    聂冷：袁先生，前不久我曾在报纸上看到我们江西省委书记孟建柱同志率团赴湖南学习考察时和您会见的一幅照片，你们好像谈得很高兴，不知都谈了些什么？ 

    袁隆平：那其实是一次礼节性的会见，但孟建柱同志刚到江西工作不久，就到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来看望我这个江西老表，这使我很感激。我感到孟建柱同志对推动江西的发展很有使命感和责任心，也很有魄力和办法；他也很重视农业科技问题。我用电脑投影给他演示了杂交水稻的科学原理和科研过程。他看得很有兴致。 

    聂冷：早些日子我曾听说您准备要回江西德安老家一趟。现在您还刚出访委内瑞拉回来，看样子近期探望老家的愿望又要落空了？ 

    袁隆平：是有可能。没办法呀，事情太多，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曾经多次打算回德安看看，都没有兑现，我对江西很抱歉。我虽然出生在北平，但小时候每年父母都带我们兄弟回德安过年；抗战初起，我们全家逃难首先就是逃回江西，从德安到赣州，而后又到湘西，最后才到重庆。我伯父是国民军的少将师长，在与日寇的决战中，战死在故乡。听说县志里还记载有他英勇抗日的事迹，解放后，人民政府追认他为革命烈士。我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在德安。老家人民对我也很关心，德安县委、县政府，九江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多次来长沙看望过我，所以我总想回去看看。此外，江西与杂交水稻的缘分也很深。我们三系法杂交水稻的第一个保持系，就是由江西的伍仁山和颜龙安同志首先突破的。当年，江西还是和湖南并肩推广杂交水稻力度最大、面积最广的省份。从这一点出发，我也不会忘记江西。 

    聂冷：没关系，袁先生。晚些时候回去也不迟。江西人民也很感激您，并且以有您这样一位大科学家老乡而自豪。江西是水稻大省，得益于杂交水稻尤多。特别是近年来，您还欣然担任了我们宜春学院的名誉教授和奉新县的科技顾问，还接纳我们宜春市农科所为协作研究单位…… 

    袁隆平：哈哈，惭愧，惭愧，有名无实哟。不过我已经答应了一定会抽空去宜春学院讲讲学；你们宜春农科所的两系法杂交油菜势头很好，将来水稻方面有适合的项目时，还可考虑合作研究或试验；奉新县的优质杂交稻也种得很不错。前年我曾经打算把全国优质杂交早稻栽培现场会放到奉新去开，没想到后来安庆的面积和单产都比你们的高。这一来，如果我再坚持到奉新开现场会，人家就不会服气了，所以后来现场会是在安庆开的。 

    聂冷：这我们能理解。您是中国的科学家，也是世界的科学家。我们不能要求一位科学家专门来为故乡做事情。您为世界作出了贡献，故乡人民就高兴，就自豪。 

    袁隆平：我很感谢你这样的理解。我早说过，育成超级杂交稻和让杂交水稻走向世界是我此生的两大心愿。现在超级杂交稻的大面积（数百亩）连片实验，最高亩产已达到1137公斤，大大超过了每公顷15．9吨的水稻单产理论极限，去年已有一个品种通过了江苏省的审定，可以投入实际应用，还有几个苗头组合将会通过审定。可以说育成超级杂交稻的心愿已基本实现。在联合国粮农组织的大力推动下，近几年来，杂交水稻走向世界的步子也迈得很快。印度、越南已尝到甜头，现每年种植分别达到数十万公顷，并且还在不断增加；菲律宾已决定以政府行为大力推广；非洲、南美洲各国都派了专家来我们研究中心学习。我上次去委内瑞拉也是受该国总统的邀请，由江泽民主席推荐前往讲学和推进杂交水稻种植的。虽然目前欧洲、非洲和南美洲推广杂交水稻的速度还不能与东南亚各国相比，但凭着杂交水稻高产优质性能的不断提高，我相信他们也会越来越积极。我作为一个江西籍科学家，所能回报故乡人民的，除了优质杂交稻种子之外，恐怕就只有这么点造福世界的荣誉了。 

    聂冷：可是，我知道，您的研究并没有到此为止。您还在和香港中文大学的美籍华裔科学家辛世文先生合作，积极运用基因转移技术提高杂交水稻的米质和抗性。说不定什么时候您还会弄出个什么新品种来叫世界大吃一惊呢！ 

    袁隆平：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运用基因转移技术与杂交结合，最终实现“一系法”杂交育种的研究，我只是开了一个头，在我的有生之年，我本人当然也还会努力去求得新的进展，但我更多的还是寄希望于下一代。此外，我也对辛先生寄有很大的期望。辛世文教授是上世纪80年代世界上第一个克隆出植物基因的科学家，为了回报故土，他辞去了美国的工作，回香港中文大学当学科带头人。他才61岁，应该能在下一轮的研究中有所收获。 

    聂冷：最近听说香港中文大学还决定授予您荣誉理学博士学位，您有什么感想吗？ 

    袁隆平：是有这么回事。他们已经于去年11月29日举行了仪式。对此，我很感激。这主要是因为我和辛世文先生的合作研究引起的。香港中文大学还申请到了特区政府3800万元的卓越学科基金资助，其中就包括有我们的合作研究项目，由辛世文教授领衔挂帅。可见辛先生的科研能量和特区政府对他的重视。但由于我当时在国外访问，因而未能出席他们的仪式，直到出访回国时，才到香港稍作停留，去补领了这份情。聂冷：袁先生，我国已如愿加入了WTO，人们一般预计我国粮食和农产品市场将首先受到外国产品的冲击。我们江西老表都想听听您对这一问题的看法。袁隆平：不光江西老表，最近好多新闻单位的记者都老是缠着要我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申明，我不是经济学家，我只对自己研究领域的科学技术问题感兴趣。你们这个问题最好应该请经济学家来回答。不过，既然你也硬缠着我“讨个说法”，那么我也只好跟你谈点皮毛。我认为中国“入世”，对于世界和我国的任何一方面来说，都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既没有绝对的机遇，也没有绝对的挑战。对于粮食和一般农产品来说，也是一样的。当然，由于我国农业生产力和生产方式比较落后，导致我们的不少农产品质次价高，而且没有品牌，在与发达国家的竞争中暂时处于劣势，这确实使我们面临的挑战显得格外突出。这一点，我国政府在“入世”谈判中就已经考虑到了，因此采取了一定的保护措施。但这也并不表明，“入世”给我们的粮食和农产品市场带来的全是负面影响。相反，这种严峻的挑战还正好可能刺激我们的农业迅速改变面貌。目前我国粮食和农产品外销也还有一定的市场，“入世”后，我国出口优质农产品遭遇外国贸易壁垒和无理抵制的情况还将减少；某些地区已出现了一些利用现代科技实行集约化生产经营的农业企业，他们生产的产品在质量和价格上已具备了一定的国际竞争力；粮食和农产品品牌问题也已开始被我国涉农企业和广大农民所认识等等，这都是正面影响。要使我国农业迅速跟上加入WTO的形势，我认为国家要加大农业科技的投入，要制定政策鼓励农业科技人员和大型企业下乡投资建立现代化农场和农产品加工产业，对农业实行集约化生产经营；还要加速农业吸收外资的进程，按照市场经济规律，把我国的传统农业尽快扭转到现代农业的轨道上来。 

    聂冷：我很赞同您的观点。可以说，没有挑战就不会有进步；不走进世界，就永远是井底之蛙。“入世”对于我们来说，最重大的意义恐怕首先就是表现在可以开阔眼界和转变观念上，观念转变了才会带来农业经济的全面改观。 

    袁隆平：你说得很好。知不足而后可追。中国人民不会坐以待毙，总之，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是光明的。对于中国农业，我一点都不悲观。我希望江西农业能带头创造出一批有规模的优质品牌，去抢占国际市场。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现代农业如果能搞得好，能创出特色和过硬品牌，也可能形成很大的经济优势。希望江西不要忽视。 

    聂冷：谢谢您挤出时间和我交谈，已经耽搁您很久了。不过，我还想问一声，听说中央电视台和潇湘电影制片厂根据我们创作的《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传》改编的八集电视连续剧《袁隆平》已经摄制完毕，不知您看了样片没有？还满意吗？ 

    袁隆平：我原本就不赞成你们来写什么传记，拍什么电影、电视剧。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我的名已经出得太火爆了！实在要拍，我倒偏向于拍一部科教纪录片，反映一下我国杂交水稻研究的进展历程，那还有点意义。老实说，这种弄演员来表演的东西，要真正切合实际也实在很难。可你们大家又都是一片好意。对此，我只能说“理解万岁”。不过，你们的传记写得还是很真实的，也不乏情趣，大家看了都说很好。你们也受到了评论界和各地很多读者的赞扬，全国各大新闻媒体都有评介。这都是对你们辛勤劳动的最好奖赏啊。 

    聂冷：我们的工作能得到您的肯定，我们感到很高兴。让我再次谢谢您，袁先生。今年我可要在江西等着见您啊！ 

    袁隆平：一定！一定！ 

    （江西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