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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事之一
人的记忆说不清,有些事瞬间即忘,而有些事不管过去了多少年还是那么的清晰,时时的出现在你的脑海,回味无穷。
一九五六年的夏天,我从农村小学考进了建湖县中学。这所县里的重点中学,离我家三十多里路。
河港相织,交通闭塞。除了水路坐船,陆路只能步行。
开学这一天,我一早就起程了。
背着绳捆的行李,踩着星光,走过家乡的河浜,沿着田间小道,一路小跑。过了一村又一村,汗流浃背,中午时分跨进了县中的大门。
县中的脚下,叫半孤庵,离开县城足有两里多路。
顾名思义,这里应有一座小的寺观。然而,岁月流逝,历史沧桑,早就没了踪影。
眼前的四野,只是农田连片,沟渠成网,不见村落。到了晚上,要不是县中校园的灯火,你经过此地,还真有点提心吊胆。
据说,半孤庵原先是个埋葬鬼魂的地方。
县中的周围,小河环绕,恬静如水。一切的喧闹,留在了小河的对岸。
穿过一座小木桥,进入校园。一排排灰砖灰瓦的校舍,掩隐在绿树花丛之中。幽雅的校园,给莘莘学子营造了一种读书的氛围。
我似乎觉得,在这里吸进的空气都是鲜美的。
但县中毕竟不是世外桃源。
我入学的第二年,就遇上了接二连三的政治风暴,将我们的注意力,刮出了求知的课堂。
突然间,那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此起彼落的"辩论会"……就像一股浪潮,在校园内日夜翻腾着,咆哮着,充满了火药味!宁静的校园,一下失去了往日的温磬。我们初中部的学生,不在号召之列,眼看着高中部的大哥哥大姐姐们,热血奔腾,斗志昂扬,一心投入"大鸣大放"。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空前的政治热情,没过多久,即演变成了一场人间的悲剧。几个思想活跃的学生被打入另册,赶出了校门。几个同情学生的老师,也被戴上了"右派"的帽子,送去劳动"改造"。这难道就是一种回报?
这不是上面的精神嘛!当时,我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为了什麽?
县中沉默了,死一样的沉默!
这年冬天过后,上面忽然来了新的"政治"任务:"赶麻雀"!传达说:"麻雀吃地里的粮食,是'四害'中的一害,必除无疑。"
一声令下,全校师生紧急行动。一人发几只馒头,带上面盆,天不亮就去了一个叫徐家河的地方。
徐家河离县中足有两里多路。军事行动,列队前进。到了阵地,师生们被分散开来。领队的说:"不让麻雀停下,让它活活累死!"
于是,我们一边吆喝,一边使劲敲面盆,叮叮当当,四野回响,六神不安!沉睡的乡村吵醒了,满天的星星躲藏了。
据说,这天赶麻雀,全党动员,全民动手,全国一盘棋!
眷恋枝头的大小鸟雀,实在想象不出人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起惊飞。可是,无论它们飞到哪里也会听到可怕的声响,哪里也不敢停歇。最后,纷纷坠地,活活"累死"。
有一只麻雀就掉在我的面前,张着嘴。我感到怜悯,麻雀怎么成了害鸟?麻雀是吃粮食,不是也吃虫子吗?
我不再让手里的面盆发出声响。坐在田埂上,拿出馒头咬了几口。
不久, "大炼钢铁"的洪流,又把我们卷了进去,也是"全党动员,全民动手,全国一盘棋",村村点火,处处冒烟。挂在建筑物上的巨大的横幅上写着:赶超英、美,一切为了"1070"!
土制小高炉就耸立在县城西边的体育场上。
我们夜以继日,将收集来的各种铁块,投进炉内。
那火光冲天、浓烟弥漫的情景,至今留在我的脑海。
这天,我请假回到了家里,不见了往日的欢乐,连屋后的小河也没有了声息。
母亲的眼角挂着泪水,见面就说:"孩子,没法烧饭了。大队统一行动,扒去了灶,锅也被拿去炼铁了,让吃食堂。"
母亲怕我挨饿,就在门前的一块空地上,支起了两块砖头,将面盆放在上面,像煎药似的给我煎了点吃的东西。
第二天,我又回到了小高炉旁,爬上高高的脚梯,还是负责向炉内投料。
可是我的手,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卖劲了。看到脚下收集来的各种铁块,不由想起母亲的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记不清小高炉的烟火消失在何时?也记不清大跃进的锣鼓何时响起?
我们又回到了课堂。
随即,饥饿的大幕就笼罩了神州大地,无边无际。直到一九六二年夏天,当我离开县中的时侯,这种阴影还没有完全摆脱!
(1995年5月应母校70周年校庆之约而写)_
记事之二
好不容易熬过了三年困难时期的最后一年,迎来了心颤胆寒的高考。春秋辗转,流年似水,虽说过去了近四十年,但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炎热。不知风躲到哪里去了,毒花花的太阳让万物失去了精神。而我的注意力,丝毫没有离开书本。白天,我钻进学校操场边上的一片小树林里,强背硬记。到了夜晚,常常挑灯夜战。
高考一天天临近,这对于来自农村的孩子来说,我知道意味着什么。
明天就进考场了。
我们县没有考场,考场设在一百里外的另一个县的中学。
一早起来,老师领着我们来到县城的轮船码头等候。我们县地处里下河的腹部,是一个地道的水网地区,河港 交叉,河水茫茫,没有公路,出门就得坐船。
同学们都想有一个好的成绩,即使在这种地方的这一刻工夫也不轻易放过复习。可我这时还在县医院的门诊部请医生开"镇静剂",为我几个月来的头疼发愁。
当我跑步赶到轮船码头的时候,同学们正向河边移动,老师急出一头汗,已经开始放人上船了。
载着一百多人的小轮船,离开码头,在河面上慢慢悠悠、摇摇晃晃地前行着。两岸的农田、村落,一一向后退去。
我的家就在一条小河的岸边。我没有心思面对眼前的这些景致,强忍着头疼,这是在赶考啊!平时的奋斗还不是为了这一天!
然而,不时的头疼怎么也集中不了思绪,我眯着眼睛,仿佛是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是两个月前的一天。
实在坚持不了就去找大夫,大夫说:"用脑过度,营养跟不上,回家休养休养吧!"
深一脚,浅一脚,步行了三十多里,落日时分我回到了家中。
母亲见我头疼得这么厉害,愁得觉都睡不着,做饭了提醒弟弟妹妹们少吃点留给我。
目不识丁的父亲,走过来摸摸我的头,说:"不能考就算了,就跟我一起做吧,种田就是苦一点,反正村子里也没有多少识字的。"
说完父亲叹了一口气,又顶着热日干活去了。
望着父母的背影,我想我不能这样,在饥寒交迫中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眼看曙光就要见到了,怎么能打退堂鼓?岂不是前功尽弃?
两个月后,老师也带来了口信,鼓励说:"高考名已报了,凭你的成绩,怎么也能考上一个大学。就是失手了,明年还可以再考!"
这样,我又信心十足地回到了学校,一边吃药,一边复习……等待着高考这一天。
轮船再次鸣笛,我睁开眼睛,原来目的地到了。
这时,太阳离地面不高了,但仍不失它的威严。
一住下来,老师就领着同学们出去与其他县的考生交流押题的可能。
没办法,我头疼独自留在宿舍里吃"镇静剂",想好好睡个觉。可是,翻来覆去怎么也闭不了眼睛,爬起来又吃了一点"镇静剂"。
豁出去了。
第二天,我带着头疼走进了考场。
想不到,第一场考下来头竟然不疼了,而且以后一直没有复发过。
(原载2000年7月2日《北京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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