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仁宝的眼界

　　李秀成、谭召光的铁骑曾从华西村边飞驰而过。老一辈人叨起古来，不禁发出一声声唏嘘和感叹。但这段历史已经走过很远很远。当代中国农村的变化，只有沧海桑田这4个字可以形容。

    我来到长江之滨的江苏华西。这里被冠以各种农村先进典型的名称，但农村、农业、农民的形象已经相当模糊。千人小村变成万人小镇。工农业比重倒转过来，农业不足1／10。拿锄头的手操作起350部电脑。挑担卖菜的肩膀挑起了外贸公司和股份公司，其股票上了深圳股市，其销售上了因特网，远及欧亚美洲的30多个国家。

    惊人的变化使记者们提出这样问题：华西的农田在哪里？华西的农民在哪里？

    无锡市委书记洪锦炘代为回答：它的耕地在宁夏，在黑龙江！

    豪迈。宏阔。华西这个只有0．96平方公里的小村，居然在960万平方公里的中国版图上安排自己的生产力布局。

    我心里不禁升腾起两个大字：眼界。

    目光，投向左邻右舍

    谈眼界，就不能不提到曾经震动中国农民的大邱庄事件。

    1993年新闻报道：天津大邱庄的18个干部，横施淫威，竟敢把一个村民殴打致死；而先富起来的禹作敏，就是他们的总后台与保护伞。这个昨日还和穷兄弟们搭膀勾肩的共产党支书，今日筑起高墙深院，层层护卫，形同《水浒传》中祝家庄的庄主。

    这件事使吴仁宝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吴仁宝走的是另一条路子。他的理念是：机会均等，公平竞争，华西村的350户1500人，一个也不能落下。村民吴荷英，从小患小儿麻痹，腿是瘸的。这是她在竞争中的劣势，但并非没有优势。吴仁宝给她做了轮椅，安排她在社会福利厂做鞋子，还给她招了个上门女婿。两口子住的是别墅房，到北京旅游坐的是飞机。黄永高是个背锅，在华西村的工厂门口补鞋。吴仁宝把他的户口转来，主持公园的小卖部，还给他找了个四川姑娘做媳妇，如今一个在金塔宾馆干洗部洗衣，一个在南苑宾馆当采购。开着摩托，风驰电掣，穿街而过，好气派。

    华西村不论老弱病残，鳏寡孤独，都得到照顾，都是富裕户，收入只有高与最高的差别，存款只有20万与200万的差别，住别墅只有两层与三层的差别，卫生间只有两套与三套的差别，电视、电话、空调只有一台与多台的差别。

    华西村有6000多名外来工，分别来自8个省区。在华西，不能叫“打工仔”、“打工妹”，也不能叫“农民工”。那里流行一个提法：“我来华西村，就是华西人”。他们住着60多平方米的“鸳鸯楼”，享受着舞厅、卡拉OK、书场、公园、电影院、体育场的免费或优惠待遇。腰鼓队、足球队、篮球队，他们是当然队员；农民运动会、职工大比武、普通话比赛、英语对话赛、书法比赛，他们以主人姿态出现。优秀者入党入团，领导班子中也有他们的座位。

    6000外来工是个什么概念呢？就是一个华西人安排4个中国多余劳力。吴仁宝把国家安排就业的担子挑在了自己的肩上。

    视线，投向西部北国

    1995年6月，吴仁宝带着华西干部，来到被左宗棠称作“贫极甲天下”的宁夏固原地区，在同心县五道岭子村看了一户回族农家。这家的窑洞泥土斑驳，烟熏火燎，家具简陋而破旧，炕头上躺着一位瞎眼的老大爷，他盖的被子上竟有18个补丁。吴仁宝揭开锅盖，看见里面蒸着几颗土豆，散发出一股发霉的气味。他感情一冲动，两颗老泪掉落下来。东西的差距，西部兄弟的处境，给人的印象是活生生的，甚至是惊心动魄的。他把随身带的100元钱交到老人手里，又扭头让相随而来的华西干部吴协东、缪洪达把兜里的票子全掏出来，把车上的毛毯也拿来，一一送给村里的贫苦同胞。这次访问，使他断然拍板：在宁夏找块地方，建立宁夏华西。

    地点就在银川北边的戈壁滩上。他们投入180万，从周围最贫困的县中搬迁来882家最贫困的农户；投放160万元，建立了小学、中专；吸收600个年轻村民，到江苏华西学艺。现在，这里已经建成住房2000多间，开垦荒地一万余亩，植树18万株，绿化面积1200多亩，还建成了木制地板、空心砖、氯化稀土等40多个企业，年总产值超亿元，成为国务院和宁夏自治区的“民族团结先进集体”，农业部的“东西合作示范区”。

    吴仁宝的目光从西部移向北部。黑龙江肇东市南小山屯，原有55户，是来自9个省的逃荒难民，处于北国边陲，鞭长莫及，疏于管理，打架斗殴、偷盗抢劫的事时有发生。吴仁宝两到小山屯，访寒问暖，请每户的户主到江苏华西参观，然后分批接受200多人到华西培训。投资100多万元改善住房；投资100多万元开发沼泽地，建成粮田2500亩，水面1500亩；又投资100多万元平整厂区，建立工厂。原来人均收入不足千元的小山屯，一下进入了3500元行列。黑龙江省委书记徐有芳、省长田凤山见到吴仁宝时高兴地说：“江苏华西是中国农村的希望，黑龙江华西是北国农村的希望。”

    吴仁宝的眼界不能代替华西干部的眼界。他要让个人的眼界变成集体的眼界。赴西部考察时，他总要带上一批华西干部。宁夏和黑龙江华西建立起来以后，他派了华西党委副书记瞿建民、集团公司副总经理瞿永兴等骨干，华西党委副书记吴协恩等8人，到这两个地方蹲点帮助，一蹲3年，既开阔了眼界，又增长了打开新局面的才干。

    吴仁宝的脑子是很不安分的，不断有新的念头在冲击着他。1993年，吴仁宝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向全国人大常委副委员长彭冲和中国扶贫基金会副会长何载提出扶贫培训的思路。他说，给人一条鱼，不如教他捕鱼的方法。我们准备在华西办扶贫培训班，为中西部培训乡镇干部。到2002年，带动西部地区10万人脱贫，一万人奔小康。这个构想得到了彭冲等同志的大力支持。

    1999年，全国评选十大扶贫状元，吴仁宝成了十大状元之首。

    焦点聚向世界舞台

    吴仁宝干什么都想干个最好。华西有40多个全国第一。

    华西村去年经济总量近30亿元，利税3亿多，比新时期开始的1977年增长了2790倍。华西人均产值从300元上升到300万元，30年净增一万倍。

    东南亚是吴仁宝世界性试探的起点。不久，华西成立了外贸公司，选一位年轻的大学生孙云南当总经理，公司很快上网，与欧美非三大洲做交易，他们的法兰、焊管、纺织面料、服装、化工等系列产品出口到新加坡、日本、德国、美国、斯里兰卡、印度、韩国等30多个国家和地区，成交额以每年30％的速度递增。他们还成立了华西村股份有限公司，请一位能干的女将包丽君当董事长。总股本1．4亿，其股票已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

    吴仁宝嗅觉灵敏，有强烈的超前意识。别看他73岁的人了，思想一点不保守。邓小平南方视察讲话发表以前，他从深圳的舆论迹象中预感到，一个经济发展的新阶段即将到来。于是，他紧急召集领导班子和各厂厂长开会，作出重要决策：“借钱进料”。短短半个月，华西购进了钢坯万吨，铝锭千吨，电解铜700多吨。小平南方视察讲话发表后，全国经济大发展，原材料价格迅速上扬，华西却节约了一笔数额不菲的开支。

    明年是华西村命名40周年。吴仁宝经过详细计算，可以有把握地做到销售收入40亿，可用资金4个亿，产品50％销往国外。第十个五年计划，华西的新工业园区全部都上高科技项目，都产高技术含量、高附加值产品，50多个企业的生产设施、工程技术和管理水平都争取达到国际一流水平。实现交税亿元村。华西村民80％上大学，20％出国留学。

    这是何等的眼界，何等的气魄！要知道，这不过是中国千万分之一土地上的一只村鹰。

    眼界来自信念，曲折警示人生

    吴仁宝是共和国第一代村镇干部，是踏着人民解放军南下大军的脚印走上共和国最基层的领导岗位的。

    吴仁宝有过他自己的“三上三下”，不过这个上与下，并非犯了什么错误，而是时代风波使然。

    华西村百姓理解他，对他多年坚持的方向给予完全的信任。1999年华西党委换届选举时，他得了全票。今年正月华西村民对华西干部的信任投票中，他的得票率为99．98％。今年6月优秀党员干部测评，他又得了全票。华西领导班子都得到信任。

    这段时间，吴仁宝的脑子颇不安分，他常常超越时空，把目光投向江阴，投向全国，投向我们这个民族的兴衰成败：

    他在江阴市委扩大会议上发言，提议江阴干部的思维要“跳出来”“升一级”，也就是“从江阴70万亩土地上跳出来，把文章做好、做大、做强。中国农民不能永远依附土地。江阴市委要先把公路、铁路两旁发展起来。”他自告奋勇：“从向阳到华士这条路，我们包了。如果别的乡镇把其他路边包掉，那江阴960平方公里土地，走到哪里，哪里是城，那就是一个现代化的港口城市了。”

    他关注中国56个民族的团结。他要在华西的游览区建造56幢民族风格建筑，华西的公园要种植56个民族的团结林，明年村庄命名40周年时，要把56个民族的代表都请到华西的主席台上。

    站在华西金塔的第15层，我极目四望，300多幢别墅式小楼鳞次栉比，“千米龙道”、“万米长廊”盘旋逶迤，金塔旁几十尊石狮昂首欲吼，雄视东方。

    我佩服吴仁宝的胸襟和眼界，我以自己的笨拙之笔写出这篇眼界颂，颂扬那些以时代的炯炯目光去观察华西、观察中国、观察世界的人们。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0年11月01日第十版)  

作者:韩钟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