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受病痛与贫穷双重折磨的人

    被子掀开了，刘淑英屁股上硕大的一个烂窟窿映入眼帘，护士长揭开上面盖的一层猪皮，只见下边直径20多厘米的褥疮面全是烂肉，骨头都显露出来。我一下子从屋里蹦到门外，微微发抖，而护士长她们却努力露出一丝微笑……

    死亡是生命的必然结局。对于晚期癌症病人来说，生命的烛光马上就要熄灭，最后的企盼只是安详地离开。可是，贫穷和癌症的双重折磨，让不少人备受煎熬。出发伊始，主管护师曲丽萍递给我一摞病人照片，张张都是昏暗的屋子、瘦消的身体、悲戚的面孔。我以为自己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然而，所见所闻还是那样深刻地震撼了我。

    1月7日下午，宁养院的专用出诊车开往甘井子区营城子镇尖山村。在一排高大的砖瓦房间隙，夹杂着两间低矮石头房，这就是患了乳腺癌骨转移的聋哑妇女刘淑英的家。推开门，浓烈的炉烟呛得人直咳嗽，面对躺在炕上的刘淑英，宋秀珍教授等医护人员，却努力露出一丝微笑。

    宋教授她们开始给病人检查身体。掀开被子，我看到了可怕的伤口。护士长李立军却说，吃药以后好多了，那时候把她的腿蜷一下，像大粪汤一样的脓汁就顺着伤口淌下来。刘淑英瘫痪在床已经3年，一个姿势躺在火炕上时间久了，身体好多部位都出现褥疮。她54岁的丈夫也是聋哑人，没有活儿干。独生女儿做服务员有几百元钱的收入，可为了照顾母亲，不久前也辞职回家了，全家人靠三寰公司华侨农场给刘淑英发的338元工资生活。“应该给她加强点营养。”宋教授低声说这话时近乎自言自语，她知道这个家庭的艰难。

    踏进星海一街右上额窦癌病人安家平的家里，我先是看到了箱子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个个笑得开心。再一转眼，照片上魁梧的丈夫，如今瘦得面目全非。他的妻子姜锡兰说起丈夫遭的罪，心疼不已：“上额窦烂了个大洞，他疼得整天捂着脸哼哼。有好几次他要自杀，我哭着求他，你这样走了，我和女儿这一辈子心里都过不来。”

    有的晚期癌症患者这样描述他们的疼痛——锥心刺骨，生不如死。如果有充足的止痛药物，癌痛完全可以有效控制，但是，很多人和癌症一路斗争下来，病治到晚期，几乎倾家荡产，借债无门，买不起足够的止痛药。 

    让生命在微笑中终结

    1月9日发生在宁养门诊的感人一幕：病人穆道连刚刚去世，其女儿和生前好友遵循遗嘱送来感谢信，当场朗读，泣不成声：“父亲走了，安详、宁静地走了。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带着对人间真情的感激永远地走了……”

    跟随医护人员一趟趟出诊，在一个个病人家里，都能感受到死亡的阴影。

    死亡是令人恐惧的黑色，而我看到的临终关怀，却让死亡有了一点点美丽。因为在它的帮助下，病人终于解除了肉体上的痛苦，克服了心灵上的恐惧，安详地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主管护师曲丽萍翻开记录本，删去了病人穆道连的名字。她说，宁养院成立不到一年，接诊病人149人，已经离开人世的就有96人。我们欣慰的是，宁养服务最大限度地解除了病人的痛苦，不是象征性地赠药，而是完全让病人不疼，病人平均药费都在五六千元。穆道连从去年7月30日接受宁养服务到去世为止，共得到免费止痛药价值6780元。

    几乎每一个病人或家属，刚听说宁养院的时候都不敢相信：真有免费吃药、上门服务这等好事?确实如此，只要符合两个条件：癌症晚期；贫困标准——大连市民政局下发的大连市困难职工帮困卡或大连市城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金领取证，农村居民由乡镇、村委会开介绍信。

    1月8日上午，记者跟随宁养院的出诊车来到金州区大魏家镇徐家村，医护人员要去探望胸椎恶性肿瘤患者孙明亮。这个男孩原是大连108中高一学生，班里的组织委员。但是，他那阳光灿烂的日子在高一下半学期戛然而止。由于肿瘤压迫脊髓，孙明亮瘫在床上。他的班主任老师闻讯失声痛哭，学校师生自发捐款近8000元；他是在大连106中念的初中，这个学校的师生也送来捐款；徐家小学的师生也赶来看望。

    孙明亮的父亲告诉我说：“以前每天只能从镇卫生院买到6支杜冷丁，每支止痛两小时，一天里有好几个小时孩子疼痛难忍。晚上凄厉的叫声传出老远，孩子用头撞墙，拿毛巾勒住脖子尽量少出声。我和他妈心都要碎了。宁养院真是大救星。你看看他现在，会笑了。”躺在被窝里的孙明亮真的在笑。小男孩的纯真笑容，让人心疼得要命。最好的止痛药物美施康定，他一天吃5片，再也不疼了，还有心情看看电视。这个自以为得了一种怪病的孩子，自从摆脱了疼痛的折磨，心里升起了有朝一日重回学校的梦想。

    心理抚慰和止痛药物一样重要，晚期癌症病人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焦虑抑郁，死亡的恐惧如影随形。宁养服务的另一个宗旨，就是给予心灵慰藉。主治医师张洁讲了这样一件事：有一名年轻妇女患了乳腺癌，医护人员上门送止痛药品，却遭遇冷眼：“我不吃，反正就要死了。你们能安什么好心，说不定是想拿我做实验呢。”一次次上门，一句句温情话语，终于打开了患者的心结。她说：“我明白了，人早晚都有一死，活一天，就要高兴一天。” 

    让爱的链条更长更远 

    在去一位患者家的路上，曲丽萍和张洁突然喊司机刘树礼停车。她们走到路边的水果店，从自己的腰包里掏钱买了两袋麦片和一袋橙子。一瞬间，我知道了，从事临终关怀的人，要有怎样的爱心和奉献精神……

    宁养院有5名专职人员，两位医生、两位护士和一名司机，负责人是儿科教授宋秀珍。他们全都是自愿来到这个岗位上的。医大附属一院对临终关怀事业鼎力支持，在门诊二楼辟出一间专门的诊室。

    65岁的宋教授，慈眉善目，话语轻柔。做了28年的儿科大夫，数不清有多少稚嫩的小生命经她的救治而活了过来，而她现在每天面对的，却是不可治愈的绝症患者，是一张张愁苦的脸。宋教授向院领导主动请缨，她说，因为这是一项有意义的慈善事业。癌症患者都曾为社会作出过贡献，他们应该有尊严地离去。

    见到刘淑英惨状的当晚，我失眠了。辗转反侧间，我想到一个问题：宁养院的医护人员天天看，他们怎么受得了?第二天，我把这个问号抛给宋教授。她回答：“大夫也不是脱下白大褂后就能忘记它，自己做一些心理疏导吧。”必须忍受的还有很多，额窦癌病人会发出难闻的恶臭，到庄河出诊得下午3时才能返回来吃饭。庄河、普兰店、瓦房店、旅顺、金州等地的偏僻农村，都留下了他们出诊的身影。他们还与患者一起庆祝生日，陪同患者走出家门，出外散步和观光。宋教授说：“我们的心灵得到了净化，慈善事业的真谛，是只作奉献，不求回报。”

    几天来跟随宁养院医护人员到了5户人家，在体验即将结束的时候，宋秀珍教授对我说：“希望你能在报上发出两个呼吁。”

    她讲，第一是，盼望市民加入到义工行列。宋教授到香港培训时，看到许多普通市民踊跃做义工，给晚期癌症患者及其家庭以很大的帮助。他们为这些人做力所能及的善事，例如送上一盆鲜花，煲上一锅汤，过一个热闹的生日……宋教授还见到一位义工，专门在灵堂里安抚哀伤的亲人。宋教授说，义工的苗头在我们这里开始展露，有一位病人的女儿，放暑假的时候来到宁养院，主动要求去照顾其他病人。

    她讲，第二个是，呼吁社会上更多的人来关心临终关怀。宋教授说，临终关怀在我市还刚刚起步，它的力量还很薄弱，影响还不够广大，但是，有了宁养院这样一个特殊的医疗机构牵线，社会上有爱心、有能力的人，尽可以放心地广施仁慈：你捐赠的一辆轮椅，会让病人有机会最后看一次蔚蓝的大海；你送来的一台旧电视，会让病人在美丽的声画中忘记悲伤……

    爱的链条环环相扣，爱的力量超乎死神的掌控。我把在宁养院听到的一个凄美的故事，来作为文章的结尾：来自外地的24岁崔姓女孩患了骨肉瘤，在大连做厨师的一个同样年轻的小伙子，却不顾一切阻力爱上了她。在两百元钱租下的偏厦子里，女孩得到了人世间最真挚的爱情。宁养院也伸出了援手，给女孩提供足够的止痛药，宋教授还把家里的电暖气送给女孩取暖。在死神马上到来时，女孩立下遗嘱：遗体捐献给大连医科大学。 

    体验动因： 

    人们谈癌色变。因为它是夺去人类生命的最大元凶之一。在我们这座城市里，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已到了癌症晚期，医学手段回天乏力；他们贫穷无依，躺在家里苦熬最后时刻。去年3月17日，在香港实业家李嘉诚先生的资助下，大连医科大学附属一院建立了我市第一家宁养院，专门给这个特殊群体提供足够剂量的、完全免费的止痛药物，进行心理疏导，开展临终关怀。那么，这项崭新的工作是如何进行的?我们整个社会还应为他们做些什么?跟随着宁养院医护人员的脚步，前几天，记者走进了这些人最后的生活。  

    附:相关资料

    癌症居大连市人口死因首位

    自1996年以来，我市癌症发病率始终居高不下，明显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癌症占我市人口死因第一位，肺癌和乳腺癌是我市首位多发癌症。我市每年新发癌症病人4000人左右。据市肿瘤防治办公室分析，我市癌症呈高发及年轻化等特点，究其原因与下列因素有关：食品添加剂的滥用或超标准使用；城市居民粗粮、豆类、纤维素类食品摄入显著减少，脂肪摄入量增加；吸烟；至于我市高发的乙型肝炎和乙肝病毒携带者，则是发生肝癌的潜在危险因素；肿瘤多发于中老年人，我市60岁以上老年人约占人口总数的13％。 

    癌症患者应享受无痛人生

    癌痛是伴随癌症的一种症状，疼痛可轻可重，时间可长可短。大约80％以上的癌症患者遭受癌痛的折磨，使机体免疫力下降，肿瘤有进一步发展的机会。1990年12月，我国正式将世界卫生组织提出的著名的《癌症三阶梯止痛指导原则》介绍到国内，在政府的积极倡导下，癌痛治疗水平有了很大提高。让癌症病人不痛，已经成为公认的准则，但还需更好地贯彻落实。

稿源：【大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