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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視窗


小資上海女人


    

    我以為我是一個貧農家的孩子,雖然從小我說話的時候總是不自覺的帶著軟綿綿的上海腔,但總的來說我還是認為我是一個上海女人中鳳毛麟角的非小資情節者。 

    當晴晴拉著我走進華亭路而拒絕了七浦路的時候,當靜靜推著我走進梅隴鎮伊勢丹而拒絕四川路的時候,當薇兒的皮夾子里沒有一分錢卻仍鎮定的在熟人的面前叫了部出租車以擺派頭的時候,我總會微笑著順從她們,但卻從心眼底里可憐她們。 

    一個“派”字害苦一群女人,一種情節左右一群女人

    于是我開始慶幸起自己擁有不同于那一群女人的經歷,使得自己沒有被這樣的一種情節所左右,所以我仍在七浦路淘著比華亭路低一個檔次的便宜貨,在四川路的商場挑選著和伊勢丹同一款今夏流行,但價錢上卻明顯便宜差不多一半價錢的貨品,我感到幸運非常。 

    媽媽實在是一個很嘮叨的人,她總是喜歡在我的面前夸獎某家的女兒工作如何勝過我,又或者某家的女兒貼心如何勝過我,我也總是處于無語中,直到有一天她說起了她當年一起插隊落戶的同學女兒如何的勤勞勝過我時,我終于忍不住和她爭執了起來。 

    “她?她拿什么和我比?除了會炒几個雞蛋,會低眉順眼討人歡心以外,有什么比得上我?”我記得當時我是這么反駁我的母親的。 

    “人家也是上海女孩,可人家不要太乖……”媽媽急忙說道。 

    “她?就她也是上海女孩?你問問她?她來過上海几次?會說几句上海話?知不知道兩個鱷魚品牌的區別?知道張愛玲的小屋究竟在衡山路的第几條街?宋美齡當初結婚的那套婚紗花了多少錢?”我打斷了媽媽的話語,一口氣將這几年受的嘮叨全數的還給她。 

    “她除了有一個曾經是上海人的母親外,她什么也沒有,就聽您說了這么多,好像她對養豬很在行吧?”我也不知當時是怎么了?多年來的積怨一下子全說了出來,我覺得我渾身透著說不出的舒服。 

    “……你們這些上海女孩子,是誰給了你們優越感?”媽媽無法做答,突然幽幽的看著我問。 

    我無語,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一下子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孩說出如此刻薄的評價?這就如同外地人痛恨上海人給他們的白眼一樣,雖然我對此是深深不已為然的。 

    難道我也是個小資女人嗎?難道我也和我所有的閨中秘友一樣有著深深地上海情節嗎?我的情節究竟是何而來呢?我開始靜靜地坐下來反省自己這二十几年。 

    三歲時

    “吾是上海人,伊是鄉下人。”我模模糊糊地記得,從小的時候我才牙牙學語時,□□就搬了一個小阿凳坐在我的面前,開始教我說話。 

    “上海人是吾……”當時我就是這么乖乖地跟著她學起了這樣的兒語。 

    我想來自上海人的那種自豪感就是從那個時候不知不覺地被灌輸到了我的腦子里,我的骨子里,甚至于我的潛意識里,以至于當有一天我遠離了上海,人們和善的問我是哪里人時,我仍自衛并帶有自豪的對他們說:“啊拉上海人。”然后看著他們對我的疏離,并對這一切習以為常。 

    八歲時

    “你穿的衣服真好看,這個顏色也很漂亮,我也想要。”這是一個兒時的小伙伴在看見我穿了一件桃紅色的衣裳后,羨慕地拉著我的衣角說的話。 

    “你買不到的,這是我□□從上海給我寄來的,南京買不到的。”我得意的看著她,并為她當時那難過的表情而感到高興,哼,誰讓你不和我玩?我記得我當時是這樣想著的,并為此而高興了許久。 

    現在想來從小我用的東西都是從上海帶到南京的,上海貨在全國人民的心中一直以來都是有一種神秘及高品位的形象,于是在尚未走入市場經濟前,我就已經在我的同學面前狠狠地小資了一把。 

    十四歲時

    “勿要睬伊,伊是鄉下人。”一個同學在我的耳邊說了這樣的一席話后,順帶的指了指一位從武漢轉來的新同學。 

     “但伊是武漢人,那是個城市,不是鄉下。”我實話實說的看著她。 

     “哼,武漢就是鄉下。儂要是睬伊,吾尼都不睬儂了。”她不以為意的聳聳肩,還不忘威脅我一下。 

     記得那時我已在上海念書,在那時上海小孩的眼里,除了上海和北京外,其它地方的人都算是鄉下人,因為在他們偏頗的世界觀里凡是不熟悉的,不認識的,不了解的地方的人都是鄉下的,他們可能在那時還分不清城市和城鎮,縣城和鄉村的區別,于是為了方便歸納總結,除了首都外,除了他們自己外,所有的人都成了鄉下人,當然外國來的是外國人,那是另一回事。 

     于是我違心的跟著他們叫起了鄉下人,我那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漸漸地被培養了起來。 

     數年后,改革開放,上海門戶大寬,于是千千萬萬的鄉下人進了上海城,他們有的是高科技的人才,有的是孔武有力的強勞力,他們也漸漸地明白了鄉下人的意思,也漸漸地對這樣的稱呼反感起來,于是上海人在下崗,經濟危機的沖擊下看著鄉下人那鼓鼓的口袋,懾于鄉下人的力量,不得不強顏歡笑地稱他們為外地人。

    上海人屈服了,因為上海早已不再是三四十年代的大上海,上海已經失去了張愛玲,周璇,胡蝶……上海現在所剩的也就是那么一點“老底子”,一點讓他們至今想來都覺得自豪的往事,但就這點自豪也被香港,澳門的回歸而戳的支離破碎。 

    “哼,現在台灣吃香了,啊拉老早子才叫台灣人是‘台巴子’的呀。”我記得教我們地理的女老師是一個美麗的中年婦人,她在和我們說到台灣地理的時候,順帶著是這樣說的。 

    “這種啥個香港人,澳門人,才是‘洋盤’呀。”奶奶在看了慶回歸的勝典時,不滿的嘴上嘮叨著,“現在的小姑娘才要出國了,才要留洋了,老早子讓這幫上海小姑娘出去伊拉都不肯出去,哪里都不如上海好,我的姆媽就跟我講,有一天上海要是真的打仗了,千萬不要逃到外地去,哪里都不如上海好……”奶奶在說著很久以前沒有解放時的往事。 

     “閨閨,儂記牢,哪里都不要去,不管發生啥個事情,都不要離開上海,哪怕是在上海討飯都要繼續堅持下去,上海是個好地方,在上海討的飯都是大米飯。”奶奶是一個第二代來上海的移民。 

    上海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她沒有什么原駐民,有的只是一代又一代的移民,有的移民來的早了,就成了人們所說的本地人,有的移民是近几代才來的,便就成了“洋涇濱”的上海人,于是上一代的移民看不起下一代的移民,下一代的移民繼續欺負著新一代的移民,一種特殊的上海氛圍就在這樣一種畸型的狀態下產生了,并一直為人們所津津樂道。 

     “吾是上海人。”我暗暗地對自己說。 

2003年4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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